
步行者
体育场熄灯后的跑道,是属于步行者的。
他们三三两两,踩着白日里运动员留下的、已被夜露稀释的汗渍与呐喊,开始自己的圆周运动。没有发令枪,没有终点线,只有鞋底与塑胶摩擦的、均匀而固执的沙沙声,像一种集体的呼吸。他们的目标不在速度,而在一种恒久的“在”——身体在动,生命便在流动。
我曾是其中一员。每晚九点,准时加入这沉默的行列。超越与被超越,都只是静默的交替。直到某个秋夜,我注意到前方一个特别的身影。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步履有些蹒跚,却异常稳定。他永远走在最外圈,不疾不徐。我习惯了他的节奏,像跟随一个移动的坐标。
有一晚,他突然慢下来,几乎停下。我经过时,听见他极轻地自语,是对身旁空无一人的跑道说的:“老伙计,今天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了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他的步行并非锻炼,而是赴一场日复一日的、安静的约会。他的“步行者”身份,是与岁月和记忆并肩的、温柔的抵抗。
后来老人不再出现。我依然步行,却第一次感到跑道的空旷。体育的意义,或许不止于巅峰的刹那辉煌,更在于这些平凡脚步所丈量的、与生命本身的持久对话。每一个步行者,都在用最谦卑的方式,完成属于自己的、没有奖牌的马拉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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